燎原训娇

知春里 222天前
吴歧路踉跄着从赌场后门跌出来,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得透湿。 他右腿膝盖一阵阵发软,方才王猛子那把砍刀在赌桌上剁出的凹痕还在眼前晃。 郑顺意架着他胳膊往巷口拖,他整个人像抽了骨头的蛇,几次要往水泥地上瘫。 两碗阳春面,多撒葱花。 郑顺意把人按在油腻的塑料凳上,铝皮灶台传来猪油爆香的滋啦声。 吴歧路盯着面汤上浮动的油星子,喉结上下滚动——三分钟前这些油星子可能就是他脑浆的形状。 郑顺意掰开一次性筷子递过去,木刺在对方哆嗦的虎口上划出红痕。 手抖得跟发瘟鸡似的。 她嗤笑着往面里浇醋,记着今天这把砍刀离你脖子多远? 三指宽! 吴歧路突然把脸埋进面碗,滚烫的面汤混着冷汗往嘴里灌。 他嚼着半生不熟的葱花,听见郑顺意把醋瓶子往桌上一蹾:赌命这回事,七分看胆气三分靠演技。 王猛子那把刀要是真利索,你现在该在黄浦江喂鱼。 巷口传来运泔水的三轮车响,吴歧路舔掉嘴角的猪油,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。 夜已深了,郑顺意却仍按着吴歧路在灯下看账。一摞摞账册堆在案头,米行的、布庄的,压得那黄花梨木桌都吱呀作响。 看仔细了。 郑顺意捏着戒尺敲打账册,四柱结算法最忌心急。 吴歧路额前渗出细汗,手指在算盘珠上拨得发颤。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,宅子里早没了动静,唯有这间屋里灯油哔剥爆着灯花。 戒尺突然啪地抽在吴歧路手背上,又错了!郑顺意冷着脸,重算。少年咬着唇,指节泛白地攥着毛笔。 这夜郑顺意谈生意回来得迟,推开房门却见烛台都快烧尽了。 吴歧路半张脸埋在账册里,睫毛在青黑的眼圈下投出两道阴影。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墨笔,在雪白的袖口洇开一片乌色。 郑顺意望着吴歧路红肿的手背,心头蓦地一紧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似乎对这个少年太过严苛了。 药膏在指尖化开,郑顺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那片红肿上。 少年手背的皮肤比她想象中要粗糙些,指节处还带着几处细小的伤痕。 她想起前些日子看见他记账算账的模样,那时只觉得他动作笨拙,此刻却品出几分逞强的意味。 织锦包里的药香幽幽飘散,郑顺意忽然记起,这个总被她要求快些长大的少年,不过是个接连失去双亲的孩子。 那些她以为的督促,落在他肩上时,会不会太重了些? 药膏渐渐渗入肌肤,她看见少年紧绷的指节微微放松。就像此刻,暮色透过窗棂,将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,悄悄融化成手心里的一点温热。 吴歧路迷迷瞪瞪地睁开眼,郑顺意正拿着药膏给他抹肿。 少年人鬼使神差地一头扎进对方怀里,郑顺意下意识要推,转念想起这半大少年这些日子着实吃了不少苦头,伸出去的手转道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。 今儿个早点歇着,郑顺意把药膏盖子拧上,账本又不会长腿跑了,急什么。这几日放你的假,爱干嘛干嘛去。 怀里传来闷声闷气的回话:我不,我就要跟着你。吴歧路突然扬起脸,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人:往后…我能不能跟你一块儿睡? 郑顺意心头一颤,强自镇定道:胡闹! 你如今已不是垂髫小儿,我更是你的小妈。 这般逾矩,叫外人知道了该如何看待吴家? 话音未落,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。 吴歧路撅着嘴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:那…让我亲亲小娘总可以吧? 我保证…话未说完,忽然凑近在郑顺意颊边轻啄一下,随即像只偷了腥的猫儿般窜回榻上,整个人钻进锦被里裹成个蚕茧。 郑顺意愣在原地,被亲过的肌肤隐隐发烫。 她故作从容地理了理衣袖,声音却比平日软了三分:夜深了,快些安歇。 烛火摇曳间,那抹仓皇离去的背影,分明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 合作敲定后,郑顺意往码头跑得越发勤快。 每次见她往白昭办公室去,吴歧路那张俊脸就阴得能滴出水来。 白昭只当他是少年心性,哪晓得这位小爷是醋缸里泡着的,见不得郑顺意和别人凑得太近。 有一回白昭正俯身给郑顺意看图纸,两人肩膀挨着肩膀。 吴歧路当即把茶杯往桌上一撂,砰地一声惊得白昭直皱眉。 郑顺意转头瞧见他腮帮子鼓鼓的模样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 程富这头老狐狸也没闲着,趁着吴氏内忧外患,又是压价抢客户,又是高薪挖技师,暗地里还散布些风言风语。 要不是白昭这根定海神针镇着,吴氏这艘大船怕是要在商海里翻个底朝天。 郑顺意近来频频携吴歧路出入各类行业酒会、商会晚宴,想替他牵线搭桥寻些合作机缘。 这日酒过三巡,赵老板晃着红酒杯踱步过来——当年他与吴向荣谈合作被当众驳了面子,如今见吴氏式微,自然要来找补。 哎呦喂,这不是咱们吴大少爷么? 赵老板故意拔高了嗓门,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,听说令尊的产业都快被你败光了? 老爷子要是泉下有知,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吧? 他眯着醉眼打量站在吴歧路身侧的郑顺意,突然嗤笑出声:我说小吴啊,现在连谈生意都要带着小妈了? 也是,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娃娃,可不就得让人牵着鼻子走么?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窃笑。 赵老板越发得意,伸手就要拍吴歧路的脸:要不这样,你给赵叔磕三个响头,我教你两招祖传的生意经? 保证比女人教的管用!